薛丁格的貓

薛丁格的貓

Prologue

很久以前,薛丁格做了一個實驗。
他如是說,修長的指夾著粉筆在,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他,還有黑板上那串整齊地近乎病態的數字。
他將貓、毒氣和放射性元素放進一個和外界完全隔絕的箱子,每隔一段時間放射性元素就會射出粒子,誘發產生毒氣的裝置運作,那麼,隔了一段時間,箱子裡的貓會變得如何呢?
我卻注視著他映著午後暖陽,細軟如貓毛、尾端微翹的髮,幾近透明的白皙肌膚,還有那彷彿一用力,就會支離破碎的纖細肩膀。
根據量子力學,未進行觀察時,這個原子核處於已衰變和未衰變的疊加態,也就是說,裏頭的貓,是介於生,與死的狀態。
窗外的蟬鳴鼓譟,在對十幾個人而言顯得有些過大的教室裡回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落,一如破碎的流光。
但是,如果把箱子打開,那麼你所觀察到的,就只有未衰變的原子核和活貓,或是衰變的原子核和死貓而已。
而那黑板上大大的哈密頓算符,還是彎曲成一個詭異,近似神經質的角度。
因為在人的潛意識裡,和從世界的客觀性來看,貓都只會有兩種狀態而已。
可是,好像還是少了些什麼……啊……是什麼呢?
不是生,就是死。
我望進那雙琥珀色的眼。

對了,眼鏡。
少了眼鏡。
啪噠─。原本在手中旋轉的筆,遵循重力加速度墜落。

XXX

如果破碎的時間有聲響的話,那肯定是如雷轟頂。
因為我無時無刻不是活在後悔之中。


第一次見到的他,真心像從畫裡走出來似的,他就站在教授旁邊,有著一樣的書卷味,明明教的科目是物理,寫出來的字卻像拿著畫筆繪畫的藝術家一樣秀麗。這年頭大學攻讀物理的本來就少,扣除將物理當成輔修的,主修的只有我一個人,也因此整間教室常常不到十個人。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我一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知道他一定也發覺我的視線,每當我的視線在他身上駐足時,紅透的耳根總會出賣一切。
我不會說他在自作多情,物裡對我而言就是特別的。會有那樣的感覺無可厚非,因為從來在我心中,那背影就是和那大大的,搆不到上端的黑板融為一體。

然而有件事他並不知道,每當我看到他那過於清澈的笑容時我總想毀掉他那張美麗的臉。毫無疑問那像人偶般完美的臉蛋激起了我的嗜虐心,也或許是我的那一點點的完美主義讓我無法接受和教授如此相近的他,會因為那張臉蛋讓我沒來由地有如看到帶錯符號的公式一般煩燥。

很快地,我卻發現我們同樣站在無法回頭的懸崖邊,這樣的悖德感讓我欣喜若狂。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個不怎麼讓人愉快的人。並不是個性上的悲觀。
有人說過情感是經由學習而來的。我喜歡用理論解釋心境,這也許是一種情感上的缺陷。


XXX

其實我從來不覺得無法用理論解釋的東西會有多重要。比方說人的情感,人的思緒,抑或是那些沒經過可證偽性說明的假說。
我不相信那一切關於腦波與精神體的泛論,卻放任自己順從著人類最原始的本能。
衝動、色慾、冷漠、貪念。還有幸災樂禍。
說到底獨自一人還是很寂寞,大概是因為在羊水裡待了太久,剪斷臍帶的那一刻開始便拚命地抓住些什麼。
撕心裂肺地扯著,直到雙方身上都布滿斑斕的紅痕。


我將一個無辜的人扯進了漩渦。不,應該不算是無辜吧,有那種想法本身就是種罪。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那具纖弱彷彿無骨的身體感覺就要崩塌。
你愛著那個人吧。我在他耳邊細語。他將臉枕在臂間,像隻走投無路的鴕鳥最後垂死的逃避。
我伸出手抬起他的臉,被淚水打溼的頰映著午後的陽光,反而如稜鏡般絢麗。
我卻笑了,分不清究竟是自嘲或是憐憫。也或許兩者都有吧。
輕輕吻上他的唇,而後用舌尖撬開,他卻下意識地往後退,喉間溢出嚶嚶啜泣。
我強硬地壓住他的頭深吻。我們的第一個吻是帶著鹹味的。他的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無止盡地往下掉,彷彿要將一生的眼淚都哭乾似的。
但也可能真是如此也說不定,大概自從那次後,我就再也沒看他哭過。

他不是我的愛人,不是我的情人,更不是朋友,那麼我們到底是怎麼樣的關係?
如果你這樣問我,我會回答你,並不是每段關係都要有名稱,就像並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理由。

說到底人還是怕寂寞。
於是我狂妄地認為他應該也是如此。


XXX

兩個人一起待在箱子裡,是不是就感覺不到寂寞了?是不是就不用戰戰兢兢地等到箱子被迫打開的那一天了?
我多麼想承認生與死也是一種超脫。


辦公室裡瀰漫著紅茶的香氣,我靜靜地坐在扶手椅上眺望遠方日薄的緋紅。收音機流瀉出的古典樂,還有牆上的,價格不菲的巴洛克時期的畫,再再顯示房間主人的品味。
對,一點都不像個腦中只有物裡的大學教授。
這個疑問就這樣盤旋在我心中數年,但我卻從來沒有提起。
連同我心中的秘密。

或許有什麼早就開始變質了吧。

「聽說你最近和他處的不錯?近期的日本物理界很少有像你們這樣的人才了,我很期待你們未來的表現啊。」教授自顧自地說完,拿起茶杯又啜飲了一小口,無名指上的不鏽鋼戒指還是如同往常般讓人覺得礙眼。
「教授也是啊,年紀輕輕論文就登上NATURE。」只有這點我是真心認同的,當年就是那完美的理論和那笑容,猶如旋風般掃入我的心中。
「不過我也差不多該退居幕後了,畢竟成了家,要負的責任也多了。」
我將手中的茶杯放下,低下頭,不想讓那人看見我此刻的表情。
不過教授大概也不會多想些什麼,曾經有人說過無私的人是最自私的,而我現在終於能體會緣由。

如果問我這些年在研究室裡都學了些什麼,大概就只有那些複雜繁瑣的公式,如何在最痛苦的時候還能虛偽的堆砌笑容隱瞞自己的真心,還有原來人是可以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傷人的,而這種痛楚往往痛徹心扉,撕心裂肺。

「對了,我太太懷孕了,真沒想到我也有做爸爸的一天。」
匡噹──
原來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不如我自以為的那般淡定,不過那樣的不安定感也只維持了短短的一秒鐘。
如果是從前,我肯定會找個傷害人又傷害自己的方法,搞的自己和周遭的人遍體鱗傷。
不過現在,我卻比較在乎那人臉上的表情,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讓我有種莫名的既視感。
只能說時間真的能夠改變一個人,它雖然改變不了感情,卻會讓你對一件事看得很開。
既然連我都被告知了,那他肯定也是知道的吧,我該對他說些什麼好呢。
懷著這樣的心思,我竟連自己何時步出實驗室都記不清了。

如果互舔傷口是錯誤的,那麼我寧可這樣繼續錯下去。
既不是愛情也不是憐憫,這樣的感情到底該稱作什麼呢?對了,安心感。自己一人絕對無法體會的,猶如暖水般的安心感。


XXX

很多時候人的心是無法判斷一件事的。究竟是因為愛上物理而愛上那個人,還是因為愛上那個人而喜歡上對方深愛的物理。這就像我討厭的假說,永遠是個繆比烏斯迴圈。
所以,順著本能的我又再一次選擇逃避。


每個人都有種特殊的職業病,就像藝術家總是對旋律特別敏感,作家對文字有特別的偏執,而我則是喜歡觀察各種東西。
當然,包括人類。

於是,我最近開始了一項新的嗜好。觀察『他』。
比方說,他喜歡在咖啡裡加入兩顆方糖。比方說,他拿著筷子的姿勢有點錯誤。比方說,總是喜歡在接吻的時候將右邊的頭髮往耳後撥。
其實大家都被他騙了吧。我躺在他的大腿上思考著。
這個人其實很迷糊又有些邋塌,和那簡潔的氣質完全不搭。

啊,眼睛有點腫呢。
閉著的雙眼被有些凌亂的漆黑髮絲覆蓋,我用指尖輕輕地撫摸著。
大概是在我來這之前就哭過了吧。
──原來不是只有我自己難過啊。
這種想法某方面讓人安心,某方面卻又讓人充滿罪惡感。
真是矛盾。

「啊……你醒了啊?」似乎是被我的動作弄醒,他緩緩地睜開眼,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眸有些惺忪。
持續著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讓我的脖子有些痠痛。男人的大腿並不是很好的枕頭,但那種結實的感覺卻有種說不出的心安。
「再讓我睡一下吧。」我闔上雙眼,冰涼的手指覆在我的額上,就像夏天沁涼的湖水一樣。
滴答。秒針的聲響在靜謐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一聲。兩聲。三聲。
很難得地,我竟然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習慣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他能讓原本不是本意的事情變成本意。就像一把磨鈍的鑿刀,一筆一筆地刻在靈魂上。
你問貓,他為什麼要繼續留在箱子裡。
他回答,為什麼要離開?這裡的生活多麼愜意。


XXX

如果要說兩個人最舒適的關係,大概就是維持著動態平衡的那一剎那吧。不受外界干擾,就像雙方都與支點有著相等的間距。

「這個應該可以發表了。教授透過金屬框眼鏡看著我,眼內是藏不住的笑意。
呼──。我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謝謝教授。」激動地緊緊纂起手指,我深吸一口氣,努力阻止淚水奪眶而出。
「這是你應得的啊。不僅立意明確,演算推論也沒有一絲破綻。」那人極為滿意地將手中的論文翻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實驗室裡竟然又出了一個才華洋溢的物理學家,真是後生可畏呢。想當年他的論文一樣讓我驚豔。明明研究的主題類似,但從設立的假說到結論都截然不同,他的另類創新,你的卻是嚴謹縝密。」

「不!我的論文遠遠比不上那篇……」
我有些激動地站起身,差點弄翻茶几上的文件,教授詫異地望向我。
我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看到他寫的那篇論文是時胸口的悸動感。彷彿連演算符號都在跳動一般。那種靈活的驗證方式,讓我如癡如醉。
從那天起,物理從我的世界,變成我的生命。我是如此愛著他筆下的物理,卻又是如此愛著帶我踏進這個世界的教授。
矛盾感在胸中不斷鬱積,滿腔的情感無處宣洩,我開始變得乖戾。
然後,那時,教授告訴我,自己要結婚了。

我們有著一樣的眼神。從第一次遇見他,我就知道了,孤獨的、渴望的、熱切的。卻滿溢著絕望的。

如果無法付出愛情,就付出才能吧。我多想擁有它。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如此渴求永遠都不會屬於自己的東西。

「好吧,不說這個了。你也差不多該選擇博士後研究的實驗室了。看是要待在我的實驗室還是他的,你自己決定吧。他最近當上了教授,有自己的實驗室。不過很多東西才剛起步,可能會很辛苦。」
我在心裡輕笑出聲。這樣的問題明明非常正經,卻讓我忍不住發笑。
「我想要……」

有什麼東西偏了,有什麼東西失去了平衡。
然而當時的我卻渾然未覺,儘管支點的一端只動了分毫,但其中一方卻仍然以重力加速度墜落。


XXX

有人說,動物臨死之前會異常的平靜,或許是因為感知到自己的死亡,又或者是因為畢生得到的資訊、情感,會在那一瞬間湧入腦海的關係吧。
於是我常常在想,那在箱子裡的貓,最後一刻到底在想些什麼呢?這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件思考過的,無解的題。


畢業後,我依照教授的安排進了他的實驗室。
現在想想,那段日子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每天進行各式各樣創新的實驗,晚上就到他家蹭飯,像隻乖順的家貓。
討論今日的結論,明日實驗的流程,然後,洗澡、做愛、睡覺。好像人生中除了物理和生理需求外,再也沒有其他需要去思考的事情。
如果真的可以這樣就好了,我不只一次思考過各種可能性,他就像是聽見我的願望一樣,幾近溺愛地放任我的一舉一動。
所以我不只一次地思考著,兩個人成為戀人的可能性。

時至今日,教授的臉在我腦海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明明這樣的記憶不應該這麼快就褪去的,也許是人有一種本能,在睡夢中,或者是無意識之間,能夠把不愉快的事消去。
若失去了記憶,即使有心,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吧。

在我剛來到實驗室的第一年,教授曾經來過一次。我猜教授大概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了,所以我們住在一起的事情曝光時,教授並沒有露出預期中的震驚表情。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餐廳,面對著面。
經過這麼多年,我發現很多事情就像浮雲,即使我還愛著教授,但眼前的那人卻像隔著一層紗一般,變得模糊不清,而我也沒有想要伸手撥開的意思。
就像兩條平行線,硬是要轉個彎讓他們相交一樣,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看見他拿著一壺咖啡走了過來,臉色蒼白地像張紙,他給我們都倒了黑咖啡,自己卻神經質地在杯子裡加了像要將自己膩死的份量的奶和砂糖。
那天教授說的話,我幾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一個勁地偷偷瞄著坐在我身側的他,看著他顫抖的指尖搖搖晃晃地勾著咖啡杯的握柄。
那樣聰明令人欽羨的腦袋裡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這才發現我們的話題裡從來就沒有關於教授的事。
他是在怎樣的契機下愛上那人的,又或者更進一步,他現在還愛著教授嗎?
但一切的一切都僅僅是臆測。他還是沒有告訴過我,我也沒有勇氣問他。

就這樣,持續了多年的關係沒有改變,而實驗室也迎來了第一次國際性研討會的成功。
那一天慶功宴,我們難得地喝了酒,他有點喝多了,柔順地靠在我的肩上,突然,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流淌的寂靜。

教授病了,病得很重。
只剩下三個月可活。

你聽,窗外的雨點打在葉上。滴答。滴答。像是亙古不變的定律。
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了身。
我只好輕輕撫弄你頸邊的細毛。


XXX

破碎的時間化作齏粉,杳無痕跡。
我只能數著它的足印,踽踽獨行。


那是場異常隆重的喪禮。
雖然已經好幾年沒見,教授仍然是我們名義上的恩師。不,也是實質上的。
他的妻子穿著一身喪服,牽著年幼兒子的手站在靈壇旁。
遺照上的教授仍是年輕時的模樣。
教授病重時,我們曾經到醫院探過一次病。那時教授幾乎已經不能說話,骨瘦如柴的臉上插著管。那人抬起滿是針扎的孔洞的手,輕輕地揮了揮,給了我們一個氣若游絲的微笑。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教授。
然而,這樣的教授正在黑白的照片上精神飽滿的望著我,讓我一瞬間又跌入記憶的漩渦裡。
空曠的教室裡,夏日帶有濕氣的暖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了進來。透過鏡片,那栗色的瞳仁像是要看穿我的內心似的,直勾勾地望進我的眼。
現在回想起來,並沒有任何悸動的感覺,只是覺得有些懷念。

他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我身邊,原本就單薄的身軀顯得更加縹緲,我用一隻手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沒有哭,我也沒有。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直到喪禮結束。

他不知道,那一天,我在口袋裡藏了一個絲絨布的盒子。
我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什麼樣的時間下定了決心。

第一個發現他的屍體的,是我。
咚。酒紅色的絲絨布吸進半乾涸的液體,那是骯髒的血色。

很多年以後,我在整理他的遺物的時候,發現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我和他,比我們初見時年輕很多。
明明邊緣都已經斑駁,他卻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小心翼翼地。



XXX

Epilogue

秘密這種東西,每個人心中都有,唯一的差別就只有質量。
質量這種東西,又是怎樣定義的?這恐怕只有當事人才知道。這段回憶在心中激起多大的漣漪,又或者多麼沉重。
而我的秘密,沉重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我拿起那張泛黃的照片,小口啜飲手中的黑咖啡。
前幾天在學會發表的論文回響很熱烈呢。我對著照片中年輕的他,低語。
自從他過世後,我獨自撐起研究室。
我利用他的博士論文繼續博士後研究,多年後,我仍為那篇看似有些凌亂,卻才華橫溢的論文傾心不已。
連同我來不及說出口的戀慕。

我終於得到了答案。

──恭喜您!您得了諾貝爾物理獎。您在物理界,尤其是量子力學的卓越貢獻,讓我們決定將下一屆物理獎頒發給您。
但我的研究都是建立在前人的理論上,只是加以延伸而已......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非常遺憾。雖然他也在這個領域有傑出表現,可惜他英年早逝,不然你們應該會一同得獎的。

諾貝爾獎,是不頒發給過世的人的。

死。
葬禮那一天,他說了什麼?
直覺告訴我,千萬不要想起來。
如果我死了的話......
不要去回想,不要去思考
總是帶著一絲怯懦的臉龐有著難得的堅定。

越是不想回想起來的事情總是越容易回想起,或許是潛意識裡強烈的需要和強烈的排斥只有一線之隔吧。


我還記得他的手的溫度,唇瓣上揚的弧度,還有眼底流露的幸福笑意。
那是一個愜意的暮春午後。
我趴在庭院的木桌上,帶著暖意的陽光曬得我昏昏欲睡。
我感覺到微冷的指尖輕輕捲弄著我的頭髮,意識矇矓的我反射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覺得,我從來就不懂你......」我依稀聽到他這樣說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要......

當時,我究竟回答了什麼。

「我想要,你的才華。」

薛丁格的貓啊,安靜地匍匐在箱底。
乖順的,亦生亦死,彷彿只剩下呼吸。
我還未得到解答,你卻自己跳出了箱子。

──從此不再回頭。


Platonic Lovers

Platonic Lovers


「被告於六月二十日晚間十一點,涉嫌將被害人約至其租屋處,將其殺害並毀損其屍體……」
我站在法庭的中央,看著遠處些微閃爍的日光燈管。
這個法官,鼻子有點像他。
我一邊聽著早已有定論的判決,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毫無關聯的事。
啊不,也許不能說毫無關聯吧。
因為那個「他」就是這個事件的被害人。

XXX

要說人類與動物的差異,大概就在於,人類有情感。有人稱之為心,或許該說是靈魂比較恰當。
而人類自古就有個習慣,喜歡給所有無形的東西標上名字。
比方說,他們定義對於家人的情感為親情,包含著情慾和愛戀的情感為愛情,而其他沒有包含著情慾,卻因為某種連結相互信任幫助的情感為友情。
是或不是,喜歡或不喜歡,討厭或不討厭。
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我們的情感就像做垃圾分類一樣,被所謂的學者以二分法處理掉了。
他們告訴大家,所謂的愛情一定包含著慾望,他們相互牽扯,而承諾是構築在激情之上的。

我的靈魂和肉體卻背道而馳。

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遇見他是什麼時候了,兩歲?或是三歲?總之是從我有意識開始,他就一直在我身邊了。套句一般人說的,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只是這竹馬一當就是二十年。我們上了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同一所大學,甚至連出了社會也進了同間公司。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能沒有這個人,好像他理所當然地就該在我身邊。
然後半年前他告訴我,他喜歡我。
起初我是有點訝異的,他高中時期也交過女朋友,但後來想想,即使有女朋友時,他也是以我的事情為第一優先。
他告訴我,他曾經試著去喜歡別人,但最後發現喜歡的感情和愛始終是不一樣的。
於是我反覆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愛著這個人。
結論應該是愛吧。
我已經不太記得上一任女友長什麼樣子,但卻清楚記得他第一次送我的禮物,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的表情,從有記憶以來,一直到現在的模樣,所以我想他在我心中一定是最重要的。
可惜學者告訴我,那並不是。

他第一次吻我時,我吐了,穢物沾滿了整條地毯,我像要把整個胃嘔出來似地吐個不停,直到吐出水。
我的身體無法接受同性。
那種好似從腳底竄出的噁心感,黏膜與黏膜接觸的感覺,敏感的神經好像被細微黏膩的東西刷過。本能上的,一種強烈的排斥。
於是我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例如矇上我的眼睛,或是一邊看著色情片,有次甚至讓他搽了女性的香水。
但是都沒有用。

他變得不太常笑,雖然對我依舊如往常一般溫柔。
為什麼做不到。為什麼?
我只是想回應他啊。
我能夠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勃起,打手槍,卻連親吻自己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

那一天是他的生日,於是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後。
我知道他只是想要一個證明,所以我想要給他,在他最特別的日子。
不過如此而已。
我明明那麼愛他。

XXX

我緊緊地咬著下唇,忍耐著那種噁心感。像是蟲子爬過的感覺,還有肌膚的紋路和體溫。
嘴裡瀰漫著一股鐵鏽的味道,應該是嘴唇被咬破了吧。
他忽然停止了動作,感覺從強烈的痛苦中解放出來,視線瞬間有些朦朧。
我似乎看見他在哭。雖然並沒有流淚,但我感覺的到。
「我去沖個澡。」
他輕輕摸著我的髮,跟平常安撫我時一樣。有個聲音告訴我應該阻止他,但雙腿就像被抽走力氣般動不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卻不知道他再沒有自己從浴室走出來。

那是半小時以後的事了。
他躺在浴缸裡,一片刺眼的鮮紅色。
空氣中瀰漫著濕氣和血的味道,我覺得有些暈眩。
他的目光渙散,一瞬間竟然沒認出我來,當他發現是我時,卻露出了微笑。

為什麼我做不到,究竟為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我只能不停地道歉。
然而我知道自己每道一次歉,他的心就死了一次。
他明明打算離開,我卻硬逼著他回來,然後,又繼續,反反覆覆地,拿著錐子鑿開的的心。
所以他再也負擔不起了。
淚水爬滿整張臉,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它已經沿著下巴滑落,混進鮮紅的血水裡。
「別……哭啊,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笑了……」他的手拂過我的臉頰,明明泡在暖水裡指尖卻是冰涼的,「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話……」
神啊。
我很愛他。
我真的很愛他啊。

我拿起腳邊的,應該是他拿來割腕的小刀,
我好像隱約看見他笑了。

撫摸著我的臉龐的手落到浴缸外側,他沒有了呼吸。

我將他的屍體從浴缸撈起,因為沒了心跳,手腕的割傷已經沒什麼血流出來,倒是方才我劃在脖子的那道傷痕,或許是因為傷口太深,鮮血仍從頸部汩汩流出,順著我的手臂滴在雪白的磁磚上。
他的身體比我想的輕了很多,大概是因為失血過多吧,雖然知道因為心理因素,他最近也瘦了一大圈。
我將他抱回臥室的那張床上,除了那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的床單和毫無起伏的胸膛外,他簡直就像安穩地睡著了一樣。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這麼幸福的表情。

我拿了廚房那把平時煮飯用的菜刀,然後割下他的外生殖器。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有點像平時切肉那樣吧,原本相連在一起的組織,被外力輾斷。
從此不再屬於那個個體。

這樣有什麼意義呢?連我自己都搞不清。
我輕輕地吻了他沒有溫度的唇,果然,一點噁心感都沒有了。

我記得大二那年選修課不小心選了一門哲學課,據說這老師出了名的會當人,我對這題材完全不感興趣,卻又沒得退選,死活鬧了他一陣之後,便逼著他也一起選了這門課。
至於原因,當然是為了請個人幫我抄筆記。
頭幾堂課下課時,他都會狠狠地盯著舒舒服服睡掉整堂課的我。但我知道他心很軟,果然過沒多久他就妥協。
老實說那教授說了什麼我早就記不得,只記得他有一堂課說到了有關物理世界的虛假與真實。
他說,如何證明物質世界是真實的?或許所有我們看到的一切都不過是謊言,一個由惡魔創造出來的假象。
我們看到的東西,或許都是映像,而真正的事實卻被假象所蒙蔽了。



我的愛人啊。
他躺在我的懷裡,冰冷地。
漸漸地我聞到腐屍的臭味,混著凝固的血的味道。
最後是急促的敲門聲。

XXX

「被告於六月二十日晚間十一點,涉嫌將被害人約至其租屋處,將其殺害並混損其屍體,本庭裁決,判被告無期徒刑,終身監禁,不得上訴。」



我好愛他。
即使沒有人知道,即使沒有人發現。
我依舊愛著他。
一如往昔。

Paradox

Paradox

初夏的雨並不寒冷,微涼的雨水順著頸線滑落,浸濕了襯衫。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踩踏的腳步軟綿而虛浮。
──就算是夏天,這樣淋雨還是會感冒的。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想,順手開啟因為好幾個月未使用而積了一層薄灰的暖氣。
──現在什麼都不要去想,什麼都……
我像咒語一般默念著。
大概是暖氣發揮作用了吧,我就這樣暈呼呼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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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有人會說那不過是年少輕狂的無知,但對我而言那是一段隱密不為人知,卻酸甜幸福的回憶。

我曾經和一個人共享一個秘密。

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黑髮,隱約蓋過形狀漂亮的耳朵。勻稱的肌理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少年特有的健康和柔韌。
我很喜歡他笑的樣子,原本有些嚴肅的表情會瞬間變得柔和。他的右臉頰有個不起眼的小酒窩,因為他不常笑,所以能夠看見那個酒窩幾乎變成我的專利,有段時間我還因此相當自滿。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
他的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站在門外,我替他開門,紙箱上頭的雜物卻一個重心不穩砸在我身上。
他連忙將我扶起,一個勁地說著抱歉。
「我當時想,『這下死定了,我還要跟這人相處六年呢,怎麼就這樣把東西砸在別人頭上,我在這人心中的印象一定糟糕透頂了吧。』」後來有一次午餐時他無意間提起這件事,還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被他天真的想法逗樂了,結果過了好多年,我仍會不時嘲笑他當年狼狽的模樣。

我喜歡在放學的時候窩在圖書室靠窗的角落,一邊看書一邊等他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起回房。
和他不一樣,我的運動神經是出了名的遲緩,明明剛入學時體格差不多,經過網球社長期鍛鍊的身體卻越來越健壯,偶爾我會有些不滿地抱怨,他便會用有些拙劣的詞語安慰我,然後溫柔地揉揉我的髮。
我們並肩走在木造的校舍走廊,夕陽透過有些斑駁的窗櫺灑在身上。
空氣中木頭的味道混著他的汗水味,明明稱不上好聞,卻讓人安心。

在單一性別的學校裡,同性之間超越友情的關係很自然地存在著。
大概是一種心靈上的寄託吧,無從宣洩的情感,青春期的憂鬱,以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凝聚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種擬似愛情的情感。
沒有人言明,我們彼此卻心照不宣,將這種曖昧的情感及其自然地加諸在對方身上。

然後一轉眼,就是六年。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當年的我確實在賭氣。畢業之於我曾經是如此遙不可及的詞彙,然而一眨眼之間,我便好像被一把無形的手在背後推逼著,要我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他掛著面具一般的微笑,虛偽地說著什麼珍重再見之類的鬼話。我氣他瞞著我要去東京念書的事,直到畢業典禮結束前,我都沒有跟他說過半句話,甚至沒有問他新宿舍的電話。
我一直想著他總有一天會打過來,直到我發現他竟然連手機號碼都變成了空號。
畢業後,很多關係就會自然消滅了。
我想起早我幾屆畢業的學長曾經說過的話。也許到了東京,要煩惱的事變多了。我說服自己他並不是刻意避著我,然後相信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再試著跟我聯絡。
後來大學的課業變重了,我也有了新的人際關係,便很少再想起他的事。只有在非常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當年住在宿舍的往事。
每天十一點他會走到門口熄燈,用帶著睏意卻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晚安」,然後在我的額頭留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我很喜歡他的吻,柔柔軟軟的,好像有種淡淡的甜蜜情感從心底溢出來,我就這樣滿足地睡著了。

我想自己總有一天會再遇到他的,也許是五年後,也許是十年,也許更久。大學畢業後我跟著恩師到東京的事務所上班,也交過幾的女朋友。
我知道自己的性癖是傾向選擇女性的,但那段回憶始終是我最美好的”秘密”,從沒和任何人提起。
我最幸福的回憶。

======

我從噩夢中驚醒,剛被暖氣烘乾的頭髮又因為冷汗黏在額上。
一種異樣的違和感在心底擴散,那張僵硬的臉不斷出現在夢境裡,像是被擾亂的湖面,清晰而扭曲。
閃閃發亮的回憶什麼的,也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我試著回想,腦海卻只剩下那副面無表情,幽深而晦澀的容貌。
當年的他究竟是什麼模樣呢,記憶中卻只剩黑傘下那張平靜的臉,平靜裡卻夾帶著一絲厭惡。
穿著校服的他,聲音仍像當年一樣悅耳。他在笑,用我最喜歡的聲音笑著,用我最熟悉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卻記不起他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此刻,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永遠失去他了。


我一直在作夢。
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會偶爾想起那個人,想像著我們再度相遇的情景。
那會是什麼模樣呢?
也許他早就結了婚,我會新鮮地看著小娃兒喊他爸爸。也許偶爾能喝喝咖啡敘敘舊,然後他會給我他的電話號碼,笑著對我說,我們是永遠的朋友。


我天真地這樣以為著。

一直天真地以為著。

前篇請走→

Mirare

Mirare

那是一段極其特殊的回憶。
我一直試圖去忘記。直至長大成人,我都沒有回想起那段日子,彷彿一切都只是褪色的,曖昧不清的記憶。
那個時候的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是特別的。殊不知每年有多少人被現實囚禁,又有多少人得以掙脫這個牢籠。
單調呆板的日子,日復一日彷彿沒有盡頭的明日,看似靜止不動的時間。
一致的性別,無從宣洩的慾望,那種令人窒息的黏膩感,浮動的粒子在密不透風的木造校舍間瀰漫。
對於當時的我們而言,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不到百平方米的校舍,所有的情感都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流淌、碰撞。
有人說中學生活是成年的擬態,於是天真的我們就這麼相信了。
在踏出校門的那天,我們瞬間明白了。
曾經心心念念的自由,是多麼空虛的存在。

======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拿起桌上的早報。
會有那樣懷念的感覺,一定是因為昨晚做了夢的關係。
頭先幾年還會不時想起那段時光,想著他現在在哪裡讀書,或是哪裡工作。偶爾放假的時候會回到老家繞一圈。通往校舍的樓梯就在我家後邊的一處雜貨店旁,石階的兩側是稀疏的灌木叢。
我總是站在入口處往裡邊望去,道路的盡頭是一片無盡地,彷彿將人吞噬的黑暗。
該不該回去看看呢?可是有個聲音告訴我,千萬不能靠近,好似身體本能似地想守護那段易碎的青春。

我就這樣靜靜地待著直至日落。

大學畢業後我在學長的介紹下到了東京的大型商社工作。日子一忙,便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
雖然現在保持單身,但也交過幾個女友。
早上七點起床,九點上班,晚上應酬,年末加班。
偶爾得閒買點啤酒和下酒菜,配著沒營養的綜藝節目,就像現在這樣。

電視上的搞笑藝人正說著沒什麼內涵的低級笑話,我突然想起庸庸碌碌這個詞。
小時候的自己一直相信將來能夠過著與眾不同的人生,但誰到最後不是變成庸庸碌碌的大人呢。
我一邊思考,一邊讓啤酒細緻的泡沫順著喉嚨流下。

這幾天一直下著雨,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洗好的衣服晾了幾天也沒乾,能煮的食材也差不多用完了,死活都得去超市一趟,可是穿好鞋後,我卻怎麼也不想走出家門。
不好的預感。
變得頻繁的夢境。
不只是自己記得的事,還有一些早已遺忘的零碎的片段,或是承諾什麼的。
那些虛幻的東西,都因為夢境而變的真實。
我拿起門邊的黑傘,打開。雨珠順著傘骨滴落。

======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口袋裡的紙條因為雨天的濕氣和手心的冷汗皺成一團。
一樣工整秀麗帶點女氣的字跡,我曾經嘲笑他,怎麼寫的字像女孩一樣。
說出的話語雖然帶點諷刺,但我知道自己的語氣裡並沒有嘲弄的意思,反而覺得很適合他。
然後他會靦腆地笑了笑,繼續做著未完成的習題。
陽光從圖書室的玻璃窗透進來,他那淺色的睫毛會瞬間變成耀眼的金色,就像兩只撲翅的蝶。
記憶總是美好的。

究竟是現實不再如記憶美好,還是我過於美化自己的記憶?

我想他大概也是不願意見到我的吧。遞出紙條的雙手,連指尖都在顫抖。
如今的他已經比我高出半個頭,挺拔的五官只能依稀看出當年的輪廓。
或許是下雨的關係,他的頭髮看起來像是污濁的灰黑色,襯衫、西褲,加上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大衣。
平凡地就像要沒入人群中。
我突然想起昨晚無意識地想到的,那個庸庸碌碌的大人理論。
當年在他心中的我又是什麼模樣呢?

思緒又飄入記憶的長河。我想起他那害羞卻毫不忌諱地流露出崇拜的表情,以及那隱約包含著愛慕的眼神。

我好像聽見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後篇請走→



人生如戲這句話,現在想想也挺諷刺的。
在劇團待了將近二十年,該知道的事,不該知道的事,全都摸遍了。
劇團的人大抵都是差不多的出身,若真要說起來,每個人的身世背景也都像戲一樣,相較之下我的就失色許多。
其實我是很喜歡演戲的,也從沒想過不演戲要做什麼,人生到最後依舊會被現實定的死死的,只是我比別人早些罷了。
團長說我有才能,喜歡我演的戲,我便一直演下去。他是第二個說喜歡我的人,即便他的喜歡是帶有目的的。
於是我努力演繹著別人的人生,來彌補自己的。

其實小時候的事情我是真的不太記得了。親生母親在我還未懂事前就跟別的男人跑了,父親大概是受不了這種羞辱吧,於是便將對母親的怒氣全部發洩在我身上。
從那之後我的生活就沒有好過,我想他應該是為了顧及面子,不然早就將我賣到人口販子去了。
在我十歲那年,父親又娶了一個隔壁村的寡婦,寡婦有個小我四歲的兒子。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躲在那個即將成為我新母親的女人後面,用怯生生卻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我。
我湊近他,輕輕地摸了他的頭。
「不用害怕啊,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哥哥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極緩地,他的小手覆上我的。
「哥……哥……」
回應我的,是軟綿綿的孩童嗓音。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哥哥」,肩負起保護一個比我還要弱小的孩子的責任。

我的弟弟是個可憐的存在。
我想當初繼母改嫁就是想讓他過好一點的人生吧,沒想到卻嫁給了我那毫無責任感的父親。
繼母雖然身子骨弱,卻是個很溫柔的女性。她知道父親並不是很喜歡這兩個孩子,便總是塞一些買菜時找零的小錢,讓我和弟弟買些糖吃。
我每次都微笑接過那些錢,卻只是偷偷壓在抽屜底下。
將來一定會有需要用到他們的時候吧,這是弟弟的母親留給他的,我不能花。
當時的我只有這個想法。

我的弟弟也是個可愛的存在。
小時候的我,是真的很喜歡他的,真要說的話,他大概是唯一一個和我如此親近的人吧。
我很喜歡他仰慕我,全新全意依賴著我的眼神,讓我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
初次見面的弟弟連話都不太會說,大概是因為缺乏教育吧,於是我便從最基本的假名開始教他。他吸收知識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年便到了同齡小孩的水平。
弟弟雖然非常聰明,可惜卻遺傳到繼母虛弱的身體,一年到頭總是不停的病。有時候真的是咳嗽或發燒的厲害,我就會陪在他身邊給他擦汗,直到他睡著為止。這時他會緊緊握著我的手,好像連睡著都捨不得放開似地,從相連的手心可以察覺到他高的驚人的體溫,卻意外地非常溫暖。
我很喜歡這種人的溫度。
像是要從接觸的皮膚滲進來似地,我能夠很直接地感受到別人的感情。
因為捨不得放開這種舒適的感覺,我常常趴在床邊就這樣睡著了。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的都會跑進弟弟溫暖的被窩裡頭。應該是弟弟半夜醒來時給我蓋上的被子吧。

我的弟弟是個善良的孩子。所以我希望他能永遠,沒有罣礙地,幸福地活下去。

年紀大一些的時候,我開始跟著爸爸到山裡砍柴,閒暇之餘就幫隔壁的阿姨做些手工藝之類的。阿姨看我們兄弟倆可憐,總是會多給我一些錢。
每逢月底發薪日的時候,我都會帶著弟弟到隔壁巷的團子屋。弟弟最喜歡淋了黑糖蜜和沾了黃豆粉的團子,每次吃完後都會仔仔細細地將上面的糖汁舔乾淨,然後用很滿足的表情看著我,用還沾著些許黃豆粉的小嘴在我的臉頰上蹭一下。
「謝謝哥哥,好好吃喔。」
「那,等到哥哥長大後賺多點錢,就買很多好吃的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嗯!太棒了!我最喜歡哥哥了!」

就在那年冬天,弟弟生了一場大病,而且病的很重。
有好多個晚上,我都擔心要是自己不小心睡著,弟弟是不是就要像溫柔的繼母一樣,永遠離開我了。
我想起了早春的時候那個蜜柑的話題,弟弟用羨慕地、失望地,卻充滿期待地語氣,說他這輩子一定要吃一次看看。
如果真的,萬一,至少也要讓他吃一次……
不不,在想什麼呢,只要吃了蜜柑,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拿起一直壓在抽屜底下的,繼母當年留給我的私房錢。

「臭小子,我可不記得教過你偷錢啊?果然是婊子生的兒子,都是一個樣。」
耳邊傳來的,是爸爸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那筆錢,不是上個禮拜跟人賭博時輸掉了嗎?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我卻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或許他是故意找藉口想要嫁禍在我身上吧,況且要是被爸爸知道那些錢是當年繼母給的,他肯定又會找弟弟麻煩。
「從今天開始,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我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還要平靜。

如果家裡少養我這個兒子,就可以拿多點錢養弟弟,說不定還有機會讓他去念書。弟弟雖然身體不好,可是很聰明,說不定將來……
直到被賣到劇團前,我依舊在思考這樣的事。

我還記得,意識模糊的弟弟在吃了蜜柑後,笑了。
第一次, 發自內心地。
如果我的離開,能讓弟弟永遠都這樣幸福地笑著的話。
就算讓我被趕出家門,都值得。

不過那都是我被賣到劇團之前的故事了。
該不該回去看弟弟呢,可是又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還住在家裡嗎?或是住進了寄宿學校?像他這麼聰明一定可以公費讀書吧,到時候說不定還可以當官呢。
我一邊在腦海裡勾勒出他長大後的模樣,即便從那天起我就一次也沒回去過。
我不斷說服自己是因為工作太忙,不過如果真要見面的話,方法還是有的,我也知道這不過是為自己的軟弱找藉口。
所謂的近鄉情怯就是這種感覺吧。
曾經有個戲班的人在要回到故鄉公演前緊張地哭了出來,我們都笑她傻,可是其實大家都明白那種心情。
自己的家究竟變成什麼樣子,那些珍惜、重視的人們還記得自己嗎?他們的心裡是否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沒有勇氣確認。

如此軟弱的我,只能在每次公演前癡癡地看著那張邊緣磨損,早已泛黃的舊照片。
那是唯一一張全家福,上頭是我和爸爸,以及弟弟和他的母親。
我還記得那天爸爸賭博贏了錢心情很好,剛好家附近開了家新的相館,於是他便帶著全家進去照了相,現在想想這大概是那小氣的男人做過最奢侈的事情了吧。
當年離開時有把這張照片偷出來真是太好了。
我不只一次這麼想著。

今天的最後一場戲,是芥川龍之介的蜜柑。
大戰完後來看戲的人一下子增多,除了一般老百姓之外,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家世不凡的達官顯赫。
其中有個坐在中間排,帶著妻女的貴族特別醒目。應該是將軍之類的吧,銳利的眼神隱約帶了點肅殺之氣。看的出來他的眼神有些疲態,可是還是陪著妻女來看自己不是很感興趣的戲,應該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吧。
如果那孩子真的有平安長大的話,大概也差不多是這個歲數。我忍不住這樣想。
他一定和台下那個高挑的貴族一樣,娶了妻生了孩子吧。
我用手梳了梳厚重的銀杏頭。
不要再多想了,踏上舞台該做的事情,就是演繹別人的人生。

我發現台下的貴族低垂著眼,眉心皺成一團
他看起來很難過呢?是想起什麼悲傷的事情嗎?
我邁開步伐,艱難地。大衣內袋裡裝著四五顆沉甸甸的蜜柑。

第一次,我在舞台上,想起了自己的人生。
算不上幸福的童年,每天只求衣食溫飽的,庸庸碌碌的每一天。
還有我最喜歡的,最親愛的弟弟。

哥哥現在終於有錢給你買蜜柑了。我不會再像當年一樣丟下你的。
但我相信現在的你即使沒有我的力量,一樣可以活的很好吧。

黃橙的蜜柑散落一地。
我的眼淚和著脂粉順著面頰落了下來。

謝謝你,就算我是個如此沒用的兄長,你依舊這樣毫無表留地喜歡著我。

←弟弟視角請點此

葵。

Shironumaa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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