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ox

Paradox

初夏的雨並不寒冷,微涼的雨水順著頸線滑落,浸濕了襯衫。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踩踏的腳步軟綿而虛浮。
──就算是夏天,這樣淋雨還是會感冒的。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想,順手開啟因為好幾個月未使用而積了一層薄灰的暖氣。
──現在什麼都不要去想,什麼都……
我像咒語一般默念著。
大概是暖氣發揮作用了吧,我就這樣暈呼呼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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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有人會說那不過是年少輕狂的無知,但對我而言那是一段隱密不為人知,卻酸甜幸福的回憶。

我曾經和一個人共享一個秘密。

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黑髮,隱約蓋過形狀漂亮的耳朵。勻稱的肌理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少年特有的健康和柔韌。
我很喜歡他笑的樣子,原本有些嚴肅的表情會瞬間變得柔和。他的右臉頰有個不起眼的小酒窩,因為他不常笑,所以能夠看見那個酒窩幾乎變成我的專利,有段時間我還因此相當自滿。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
他的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站在門外,我替他開門,紙箱上頭的雜物卻一個重心不穩砸在我身上。
他連忙將我扶起,一個勁地說著抱歉。
「我當時想,『這下死定了,我還要跟這人相處六年呢,怎麼就這樣把東西砸在別人頭上,我在這人心中的印象一定糟糕透頂了吧。』」後來有一次午餐時他無意間提起這件事,還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被他天真的想法逗樂了,結果過了好多年,我仍會不時嘲笑他當年狼狽的模樣。

我喜歡在放學的時候窩在圖書室靠窗的角落,一邊看書一邊等他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起回房。
和他不一樣,我的運動神經是出了名的遲緩,明明剛入學時體格差不多,經過網球社長期鍛鍊的身體卻越來越健壯,偶爾我會有些不滿地抱怨,他便會用有些拙劣的詞語安慰我,然後溫柔地揉揉我的髮。
我們並肩走在木造的校舍走廊,夕陽透過有些斑駁的窗櫺灑在身上。
空氣中木頭的味道混著他的汗水味,明明稱不上好聞,卻讓人安心。

在單一性別的學校裡,同性之間超越友情的關係很自然地存在著。
大概是一種心靈上的寄託吧,無從宣洩的情感,青春期的憂鬱,以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凝聚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種擬似愛情的情感。
沒有人言明,我們彼此卻心照不宣,將這種曖昧的情感及其自然地加諸在對方身上。

然後一轉眼,就是六年。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當年的我確實在賭氣。畢業之於我曾經是如此遙不可及的詞彙,然而一眨眼之間,我便好像被一把無形的手在背後推逼著,要我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他掛著面具一般的微笑,虛偽地說著什麼珍重再見之類的鬼話。我氣他瞞著我要去東京念書的事,直到畢業典禮結束前,我都沒有跟他說過半句話,甚至沒有問他新宿舍的電話。
我一直想著他總有一天會打過來,直到我發現他竟然連手機號碼都變成了空號。
畢業後,很多關係就會自然消滅了。
我想起早我幾屆畢業的學長曾經說過的話。也許到了東京,要煩惱的事變多了。我說服自己他並不是刻意避著我,然後相信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再試著跟我聯絡。
後來大學的課業變重了,我也有了新的人際關係,便很少再想起他的事。只有在非常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當年住在宿舍的往事。
每天十一點他會走到門口熄燈,用帶著睏意卻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晚安」,然後在我的額頭留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我很喜歡他的吻,柔柔軟軟的,好像有種淡淡的甜蜜情感從心底溢出來,我就這樣滿足地睡著了。

我想自己總有一天會再遇到他的,也許是五年後,也許是十年,也許更久。大學畢業後我跟著恩師到東京的事務所上班,也交過幾的女朋友。
我知道自己的性癖是傾向選擇女性的,但那段回憶始終是我最美好的”秘密”,從沒和任何人提起。
我最幸福的回憶。

======

我從噩夢中驚醒,剛被暖氣烘乾的頭髮又因為冷汗黏在額上。
一種異樣的違和感在心底擴散,那張僵硬的臉不斷出現在夢境裡,像是被擾亂的湖面,清晰而扭曲。
閃閃發亮的回憶什麼的,也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我試著回想,腦海卻只剩下那副面無表情,幽深而晦澀的容貌。
當年的他究竟是什麼模樣呢,記憶中卻只剩黑傘下那張平靜的臉,平靜裡卻夾帶著一絲厭惡。
穿著校服的他,聲音仍像當年一樣悅耳。他在笑,用我最喜歡的聲音笑著,用我最熟悉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卻記不起他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此刻,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永遠失去他了。


我一直在作夢。
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會偶爾想起那個人,想像著我們再度相遇的情景。
那會是什麼模樣呢?
也許他早就結了婚,我會新鮮地看著小娃兒喊他爸爸。也許偶爾能喝喝咖啡敘敘舊,然後他會給我他的電話號碼,笑著對我說,我們是永遠的朋友。


我天真地這樣以為著。

一直天真地以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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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rare

Mirare

那是一段極其特殊的回憶。
我一直試圖去忘記。直至長大成人,我都沒有回想起那段日子,彷彿一切都只是褪色的,曖昧不清的記憶。
那個時候的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是特別的。殊不知每年有多少人被現實囚禁,又有多少人得以掙脫這個牢籠。
單調呆板的日子,日復一日彷彿沒有盡頭的明日,看似靜止不動的時間。
一致的性別,無從宣洩的慾望,那種令人窒息的黏膩感,浮動的粒子在密不透風的木造校舍間瀰漫。
對於當時的我們而言,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不到百平方米的校舍,所有的情感都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流淌、碰撞。
有人說中學生活是成年的擬態,於是天真的我們就這麼相信了。
在踏出校門的那天,我們瞬間明白了。
曾經心心念念的自由,是多麼空虛的存在。

======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拿起桌上的早報。
會有那樣懷念的感覺,一定是因為昨晚做了夢的關係。
頭先幾年還會不時想起那段時光,想著他現在在哪裡讀書,或是哪裡工作。偶爾放假的時候會回到老家繞一圈。通往校舍的樓梯就在我家後邊的一處雜貨店旁,石階的兩側是稀疏的灌木叢。
我總是站在入口處往裡邊望去,道路的盡頭是一片無盡地,彷彿將人吞噬的黑暗。
該不該回去看看呢?可是有個聲音告訴我,千萬不能靠近,好似身體本能似地想守護那段易碎的青春。

我就這樣靜靜地待著直至日落。

大學畢業後我在學長的介紹下到了東京的大型商社工作。日子一忙,便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
雖然現在保持單身,但也交過幾個女友。
早上七點起床,九點上班,晚上應酬,年末加班。
偶爾得閒買點啤酒和下酒菜,配著沒營養的綜藝節目,就像現在這樣。

電視上的搞笑藝人正說著沒什麼內涵的低級笑話,我突然想起庸庸碌碌這個詞。
小時候的自己一直相信將來能夠過著與眾不同的人生,但誰到最後不是變成庸庸碌碌的大人呢。
我一邊思考,一邊讓啤酒細緻的泡沫順著喉嚨流下。

這幾天一直下著雨,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洗好的衣服晾了幾天也沒乾,能煮的食材也差不多用完了,死活都得去超市一趟,可是穿好鞋後,我卻怎麼也不想走出家門。
不好的預感。
變得頻繁的夢境。
不只是自己記得的事,還有一些早已遺忘的零碎的片段,或是承諾什麼的。
那些虛幻的東西,都因為夢境而變的真實。
我拿起門邊的黑傘,打開。雨珠順著傘骨滴落。

======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口袋裡的紙條因為雨天的濕氣和手心的冷汗皺成一團。
一樣工整秀麗帶點女氣的字跡,我曾經嘲笑他,怎麼寫的字像女孩一樣。
說出的話語雖然帶點諷刺,但我知道自己的語氣裡並沒有嘲弄的意思,反而覺得很適合他。
然後他會靦腆地笑了笑,繼續做著未完成的習題。
陽光從圖書室的玻璃窗透進來,他那淺色的睫毛會瞬間變成耀眼的金色,就像兩只撲翅的蝶。
記憶總是美好的。

究竟是現實不再如記憶美好,還是我過於美化自己的記憶?

我想他大概也是不願意見到我的吧。遞出紙條的雙手,連指尖都在顫抖。
如今的他已經比我高出半個頭,挺拔的五官只能依稀看出當年的輪廓。
或許是下雨的關係,他的頭髮看起來像是污濁的灰黑色,襯衫、西褲,加上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大衣。
平凡地就像要沒入人群中。
我突然想起昨晚無意識地想到的,那個庸庸碌碌的大人理論。
當年在他心中的我又是什麼模樣呢?

思緒又飄入記憶的長河。我想起他那害羞卻毫不忌諱地流露出崇拜的表情,以及那隱約包含著愛慕的眼神。

我好像聽見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後篇請走→
葵。

Shironumaa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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