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歌

天使之歌

「我的母親臨死前告訴我,他聽見天使的歌聲,你覺得呢?」
那是一幅極其詭異的光景。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腰間的配槍隨手射殺了一個狀似驚恐的猶太婦女,血的味道瞬間在鼻腔流竄。我強忍著嘔吐感,早上吃剩的食物和胃部的酸液好像就要順著食道泉湧而上。
滿地的血還有肉末,擦的發亮的軍靴卻毫不在意地踩在那片血污之上。
他一腳踢開地上橫臥的,還流著汩汩鮮血的屍體,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不用感到害怕,因為這只是工作,而且……」他收起配槍轉過身。
「一定會有報應的,不論是你,還是我。」
他的聲音細如蚊蚋,但卻異常清晰,這句話像是信條又像是詛咒,直到死前都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的職業是軍人,而我的工作是奪走一個種族的人的生命。
我的家境並不是特別富裕,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因為工作意外過世了。祖母靠著邊籃子、打毛線之類的手工藝養活我長大。看著體力日漸衰弱卻還是辛苦養育我的祖母,我總在想,將來要是有能力一定要好好工作報答他。然而,在我終於有能力工作時,這個我從出生起一直居住的國家,卻陷入爭鬥之中。
種族與國家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人類就想是醜陋慾望的集合體,內心的貪婪凌駕於這副軀體,醜陋而扭曲。
我想我大概也是這樣醜陋的存在吧,說好聽點是為了家鄉的祖母,但其實只是另類的自我滿足。原因就是殺了一個人的罪惡感,在重複了數十次,甚至數百次這樣的行為後,便完完全全消失無蹤。
我不斷想起那天他所說的所謂的報應,還有他臨死前說的,那個天使的歌聲的事。
我順手殺掉眼前一個瘦削的猶太女孩,跟在身後的新進士兵一臉驚恐的看著我。
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光景,不過我的角色,變成那天的他。

記憶裡的他,除了第一次給我的強烈震撼感以外,都是極其優雅美麗的。
他的髮色就像歷史上記載的正統日爾曼民族的髮色一樣,是漂亮的淡金色。
上任的第一天他便命令我成為他的副官,當時的我一臉訝異的看著他,一般而言副官都是由在軍營裡待過幾年有經驗的士兵或是士官長擔任,怎麼會輪到我這個剛上任的小兵。
他頭也不抬地校閱著公文,只是說了他知道我在家鄉有個病重的祖母所以極需要錢,因此才會把比較高薪的副官工作丟給我。
「不要以為自己賺到了,拿多少薪水就要做多少事。」他語氣有些兇狠地補了一句。

從那之後我就知道了,他其實一定比這個軍營裡的所有人,都要厭惡這份工作。

他有個習慣,吃飯前一定要禱告。他說他的母親是個虔誠的基督徒,當年生下他時差點因為難產過世,在彌留之際突然看到聖光因此才會得救,從那之後他和他的母親便把信奉神視為畢生的己任。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成為納粹軍人呢?我一直很疑惑,不過直到他過世之前我都沒有問出口。我想問了也沒用吧,就像我說自己是為了祖母,到頭來不過只是想成全一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的理由是什麼,我害怕的不想知道。
對我而言他就像座矗立在遠方的燈塔,我只要順著這條他為我鋪好的道路筆直前進。
優秀的指揮能力,俐落的殺人方式,永遠挺直的背脊。
憧憬、仰慕,混合著欽羨,那是一種很特殊的感情。

所以,當我看見他那躺在病床上殘破不堪的身體時,我有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在作夢。
不過是個有點長,有點不真實,並不是很快樂的夢。
從異常隆起的床單可以推估他大概是沒了四肢,他一看見我來,便示意我靠近,我坐到他床邊的鐵椅上,他親切地喚著我的小名。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我有些訝異。
現在想想他大概是有些迷茫了吧,連上下從屬的關係都記不清了。
他開始跟我說一些家鄉的事。他嚴格卻慈愛的父親,溫柔病弱的母親,他居住的小鎮每到下雪時是多麼美麗,小時候家裡還養了隻很黏人的拉布拉多犬。
他一直說著小時候的事,長大後的事卻隻字未提。
我以為他會跟我提到從軍的事,然而他的故事卻停在母親的喪禮。

「母親說,他在死前聽見了天使的歌聲,所以我一直在想我即將死去的時候,是不是也能聽的到呢。」
「那麼您現在,聽到了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你打算做這個工作到什麼時候。」他問我,視線飄向遠方。
「不知道,大概到我死亡為止吧。」
我的職業是軍人,我的職業是殺人,沒有第二條路走。

那時國家軍情正值緊張,連場像樣的喪禮都辦不成。他這輩子為國家殺了多少人,卻換來的這樣的下場。我自掏腰包將他的遺體火化,他說過他的故鄉是南方的小鎮,我便把他的骨灰灑向面南的大海。

我所期望的未來並沒有實現。
大戰結束的比我預期的還要迅速。看似牢不可破的德意志帝國,卻在短短幾個月瞬間瓦解,好像我當初的信仰,不過是個天大的謊言。
我作為政治犯被起訴,雖然最後被無罪釋放,但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受害家屬的眼神,憎恨、不諒解,彷彿看著社會最底層的人,那種憎恨鄙視的目光。
審判過後我到了柏林郊區,隱瞞自己的身分在一處紡織工廠工作。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我從一個領著國家還算豐厚薪水的中階軍官,做回最底層的工作。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還不太適應,但是不到一個月便越來越順手,好像我生來就註定要做這些下人的工作一樣。
我開始懷疑那些年在軍隊的人生只是一個我虛構出來的幻影。可能是個從來沒有到過城市的鄉下矛頭小孩憑著想像力擅自編織出來的記憶吧。
前提是我並沒有做那些夢。

我突然想起當年他說的報應什麼的,或許真是如此吧。我連身為一個人類最基本的休息時間都得不到。
因我而死的人的亡靈就像攀附在我的靈魂之上,日日夜夜侵蝕著我。
那些我早就遺忘的側臉,在睡夢中變的異常清晰。他們用絕望的語調,說著我無法理解的語言。我從懷中掏出不知哪來的配槍朝他們的臉部射擊,血和肉末全部濺到我身上,然而他們卻沒有停下腳步,就像僵屍一樣,潰爛扭曲的臉一步步向我逼近。
幾乎每個夜晚我都是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冷汗浸濕了上衣,甚至是床單。
我變的淺眠,甚至有點神經質。有好幾次衝動想要自我了斷,但總是在那最後一秒下意識地避開那些能夠致死的關鍵部位。
大概是神覺得我的罪還沒有還清吧?我只能這樣認為。
我一直想到他說的那個天使的歌聲的故事。當年的他應該也是聽到了,不然也不會露出那樣安詳的表情。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試圖了斷自己的生命,到最後活著卻變成一種習慣。每當從噩夢醒來看到清晨的朝陽,我總會忍不住想起他極美的、莊嚴的側臉,好像昨天的我才是那個剛進軍營的毛頭小鬼,然後一天一天地數著,猜測自己距離死亡究竟還有多少時間。
有一年冬天心臟突然沒來由地絞痛,醫生宣告我的心臟嚴重衰竭,只剩下三個月可活。
當下我有那麼一瞬間愣住了。
我心心念念的死亡,就在我幾乎要遺忘的時刻突如其然地到來。
在那之後我卻陷入前所未有的平靜,醫生本來還擔心我的心理狀況,但看見我的表情後便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單純地給了我一個憐憫的眼神。

其實我很想告訴醫生,這並不是什麼悲傷的事。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對我很好的紡織廠老闆,我幾乎當作親生女兒的隔壁家的安妮,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去世的父母,總是對我溫柔,從沒說過一句重話的祖母。
還有他。

我聽到了,天使的歌聲。
他並沒有說謊。

鴉雀無聲。
彷彿所有空氣都凝聚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似的。
我終於明白他當年微笑的理由。
沒有淒厲的哭喊聲,沒有憎恨絕望的面容。

那是一片虛無的,永恆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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