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這句話,現在想想也挺諷刺的。
在劇團待了將近二十年,該知道的事,不該知道的事,全都摸遍了。
劇團的人大抵都是差不多的出身,若真要說起來,每個人的身世背景也都像戲一樣,相較之下我的就失色許多。
其實我是很喜歡演戲的,也從沒想過不演戲要做什麼,人生到最後依舊會被現實定的死死的,只是我比別人早些罷了。
團長說我有才能,喜歡我演的戲,我便一直演下去。他是第二個說喜歡我的人,即便他的喜歡是帶有目的的。
於是我努力演繹著別人的人生,來彌補自己的。

其實小時候的事情我是真的不太記得了。親生母親在我還未懂事前就跟別的男人跑了,父親大概是受不了這種羞辱吧,於是便將對母親的怒氣全部發洩在我身上。
從那之後我的生活就沒有好過,我想他應該是為了顧及面子,不然早就將我賣到人口販子去了。
在我十歲那年,父親又娶了一個隔壁村的寡婦,寡婦有個小我四歲的兒子。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躲在那個即將成為我新母親的女人後面,用怯生生卻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我。
我湊近他,輕輕地摸了他的頭。
「不用害怕啊,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哥哥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極緩地,他的小手覆上我的。
「哥……哥……」
回應我的,是軟綿綿的孩童嗓音。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哥哥」,肩負起保護一個比我還要弱小的孩子的責任。

我的弟弟是個可憐的存在。
我想當初繼母改嫁就是想讓他過好一點的人生吧,沒想到卻嫁給了我那毫無責任感的父親。
繼母雖然身子骨弱,卻是個很溫柔的女性。她知道父親並不是很喜歡這兩個孩子,便總是塞一些買菜時找零的小錢,讓我和弟弟買些糖吃。
我每次都微笑接過那些錢,卻只是偷偷壓在抽屜底下。
將來一定會有需要用到他們的時候吧,這是弟弟的母親留給他的,我不能花。
當時的我只有這個想法。

我的弟弟也是個可愛的存在。
小時候的我,是真的很喜歡他的,真要說的話,他大概是唯一一個和我如此親近的人吧。
我很喜歡他仰慕我,全新全意依賴著我的眼神,讓我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
初次見面的弟弟連話都不太會說,大概是因為缺乏教育吧,於是我便從最基本的假名開始教他。他吸收知識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年便到了同齡小孩的水平。
弟弟雖然非常聰明,可惜卻遺傳到繼母虛弱的身體,一年到頭總是不停的病。有時候真的是咳嗽或發燒的厲害,我就會陪在他身邊給他擦汗,直到他睡著為止。這時他會緊緊握著我的手,好像連睡著都捨不得放開似地,從相連的手心可以察覺到他高的驚人的體溫,卻意外地非常溫暖。
我很喜歡這種人的溫度。
像是要從接觸的皮膚滲進來似地,我能夠很直接地感受到別人的感情。
因為捨不得放開這種舒適的感覺,我常常趴在床邊就這樣睡著了。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的都會跑進弟弟溫暖的被窩裡頭。應該是弟弟半夜醒來時給我蓋上的被子吧。

我的弟弟是個善良的孩子。所以我希望他能永遠,沒有罣礙地,幸福地活下去。

年紀大一些的時候,我開始跟著爸爸到山裡砍柴,閒暇之餘就幫隔壁的阿姨做些手工藝之類的。阿姨看我們兄弟倆可憐,總是會多給我一些錢。
每逢月底發薪日的時候,我都會帶著弟弟到隔壁巷的團子屋。弟弟最喜歡淋了黑糖蜜和沾了黃豆粉的團子,每次吃完後都會仔仔細細地將上面的糖汁舔乾淨,然後用很滿足的表情看著我,用還沾著些許黃豆粉的小嘴在我的臉頰上蹭一下。
「謝謝哥哥,好好吃喔。」
「那,等到哥哥長大後賺多點錢,就買很多好吃的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嗯!太棒了!我最喜歡哥哥了!」

就在那年冬天,弟弟生了一場大病,而且病的很重。
有好多個晚上,我都擔心要是自己不小心睡著,弟弟是不是就要像溫柔的繼母一樣,永遠離開我了。
我想起了早春的時候那個蜜柑的話題,弟弟用羨慕地、失望地,卻充滿期待地語氣,說他這輩子一定要吃一次看看。
如果真的,萬一,至少也要讓他吃一次……
不不,在想什麼呢,只要吃了蜜柑,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拿起一直壓在抽屜底下的,繼母當年留給我的私房錢。

「臭小子,我可不記得教過你偷錢啊?果然是婊子生的兒子,都是一個樣。」
耳邊傳來的,是爸爸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那筆錢,不是上個禮拜跟人賭博時輸掉了嗎?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我卻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或許他是故意找藉口想要嫁禍在我身上吧,況且要是被爸爸知道那些錢是當年繼母給的,他肯定又會找弟弟麻煩。
「從今天開始,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我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還要平靜。

如果家裡少養我這個兒子,就可以拿多點錢養弟弟,說不定還有機會讓他去念書。弟弟雖然身體不好,可是很聰明,說不定將來……
直到被賣到劇團前,我依舊在思考這樣的事。

我還記得,意識模糊的弟弟在吃了蜜柑後,笑了。
第一次, 發自內心地。
如果我的離開,能讓弟弟永遠都這樣幸福地笑著的話。
就算讓我被趕出家門,都值得。

不過那都是我被賣到劇團之前的故事了。
該不該回去看弟弟呢,可是又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還住在家裡嗎?或是住進了寄宿學校?像他這麼聰明一定可以公費讀書吧,到時候說不定還可以當官呢。
我一邊在腦海裡勾勒出他長大後的模樣,即便從那天起我就一次也沒回去過。
我不斷說服自己是因為工作太忙,不過如果真要見面的話,方法還是有的,我也知道這不過是為自己的軟弱找藉口。
所謂的近鄉情怯就是這種感覺吧。
曾經有個戲班的人在要回到故鄉公演前緊張地哭了出來,我們都笑她傻,可是其實大家都明白那種心情。
自己的家究竟變成什麼樣子,那些珍惜、重視的人們還記得自己嗎?他們的心裡是否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沒有勇氣確認。

如此軟弱的我,只能在每次公演前癡癡地看著那張邊緣磨損,早已泛黃的舊照片。
那是唯一一張全家福,上頭是我和爸爸,以及弟弟和他的母親。
我還記得那天爸爸賭博贏了錢心情很好,剛好家附近開了家新的相館,於是他便帶著全家進去照了相,現在想想這大概是那小氣的男人做過最奢侈的事情了吧。
當年離開時有把這張照片偷出來真是太好了。
我不只一次這麼想著。

今天的最後一場戲,是芥川龍之介的蜜柑。
大戰完後來看戲的人一下子增多,除了一般老百姓之外,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家世不凡的達官顯赫。
其中有個坐在中間排,帶著妻女的貴族特別醒目。應該是將軍之類的吧,銳利的眼神隱約帶了點肅殺之氣。看的出來他的眼神有些疲態,可是還是陪著妻女來看自己不是很感興趣的戲,應該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吧。
如果那孩子真的有平安長大的話,大概也差不多是這個歲數。我忍不住這樣想。
他一定和台下那個高挑的貴族一樣,娶了妻生了孩子吧。
我用手梳了梳厚重的銀杏頭。
不要再多想了,踏上舞台該做的事情,就是演繹別人的人生。

我發現台下的貴族低垂著眼,眉心皺成一團
他看起來很難過呢?是想起什麼悲傷的事情嗎?
我邁開步伐,艱難地。大衣內袋裡裝著四五顆沉甸甸的蜜柑。

第一次,我在舞台上,想起了自己的人生。
算不上幸福的童年,每天只求衣食溫飽的,庸庸碌碌的每一天。
還有我最喜歡的,最親愛的弟弟。

哥哥現在終於有錢給你買蜜柑了。我不會再像當年一樣丟下你的。
但我相信現在的你即使沒有我的力量,一樣可以活的很好吧。

黃橙的蜜柑散落一地。
我的眼淚和著脂粉順著面頰落了下來。

謝謝你,就算我是個如此沒用的兄長,你依舊這樣毫無表留地喜歡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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